一向不对盘的俏枝儿这时候接过话说：“娘给女儿钱，再多都觉得值得。我去年回家一趟，我娘也是恨不得把家里的鸭都杀光了炖给我吃，可惜我家隔得远，一年都回不了一次。”

秀儿说：“我也不知你吃的是什么，好几样混一起了，我也看不清，就那样随手一抓。反正都是我娘给我包的，她见我要下乡，这几天什么好吃的都舍得买，了不少冤枉钱。”

不能再这样下去了，不然谁都别想睡。

解语怒了，从床上蹭地坐起来嚷着：“你以为都像你一样在外面卖呀，我可以对天发誓我还是清白女儿，不然我就不得好死！”

翠荷秀忙起拉她躺下：“算了，解语，这个各人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，何必跟人争。”

当然这些都无所谓，只要他们的戏有人看，巡演几个月能挣些钱回去，也就值了。

“我怎样了？你声声我自甘堕落，我怎么自甘堕落了？哼，大师那么有名，还不是照样跟人鬼混，连个外室都算不上，怀个孩都让人家大老婆给打掉了，你怎么还每天颠颠地赶着结，不说她是婊，她堕落了？”玉带儿也爬了起来，两个人正好又是临床，故而面对面坐在铺上吵架。幸亏晚上光线昏暗，要是白天，那不是跟斗一样？

解语气有不择言了：“你他妈的才是婊！”

秀儿本来想早休息，结果她们越吵越升级，本来还只是开低级玩笑，现在把曹娥秀都拿来说事。曹娥秀会跟阿塔海，是因为她喜他，他们也算是两情相悦，跟卖呀下贱呀什么的哪里扯得上关系。

解语又从床上坐了起来，这回翠荷秀拉都拉不住了“你要把自己划到女队伍里去没人拦你，但我不是！我只是个唱戏的，我凭本事，凭辛苦挣钱，就像那些男人经商务农一样，都是谋生，我不觉得自己下贱。你觉得自己下贱是你的事，你要自甘堕落也随你，但别以为别人都跟你一样。”

借着从破窗里来的微弱光线，秀儿把包袱打开，把心捧来分到师们的床。她们本来就饿了，晚上的冷馒谁都不想吃，勉啃了几，这会儿饥辘辘的。焉知不是因为饿，大家都心情不好，所以才吵架的？

你地人？你不会想说你现在还是黄大闺女吧？”

解语不服气：“我不过怕这些话传去，大家的面上都不好听，白劝了两句，她就用那话侮辱我。”

呼了几次，秀儿鼓足勇气打断她们的话说：“呀，我差忘了，我包袱里还有一包心，只怕都压碎了，我拿来大家分着吃了吧。”

秀儿也有些伤，这趟巡演之旅，艰苦是不用说了。就连在通州这样的京畿之地，富庶之乡，她们的吃住条件都这么差，别的地方就更不用说了。

这还是下午在四海楼跟窝阔台、九夫人喝茶时吃的心，当时剩了很多，九夫人非要给她包上一包，说给她带到戏班吃。

玉带儿本来不吭声了，现在听解语这样说，她又冷笑起来：“这样说就是侮辱你？你既这样贵，这样冰清玉洁，又何必戏班当戏呢。戏是什么，就是婊啊，只不过比婊会唱几句戏。”

于是，关于“卖”“下贱”之类的争吵变成了对亲人对故乡的怀念，说到动情，有人只怕悄悄落泪了吧。

如今有了好吃的东西，大家吵也不吵了。翠荷秀一边吃一边赞不绝：“这是什么呀，这么好吃，我好像还没吃过呢。”

“啧啧，骂人的话一句比一句溜，还说自己不是婊，你不是婊，各府衙的宴会条你别接呀，他们招女也是这样招的，用的可都是一样的条。去了那儿，你也是跟女坐在一块，她们弹琴，你唱曲儿，你要是以为你比她们贵，那真是笑掉人大牙了。”玉带儿声音不大，但冷冷的语气，比解语更有气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