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不是说你有材料吗？”

指节骨，发脆声。

“我为人捉到牢里去，坐了四天的牢。

“先说大，象公文前面的摘由。”

“这与‘老实’太有关。说到这里我要笑。你瞧我眶了么？然而我是真在笑。我一没有悲愤。我从这事上看一个人不能的方面永远是不能，即或天意安排得好好的一幸福，但一到我们的上结果却反而坏了。

为他取现成的梨，因无刀，他就自己用咬着梨的。

我看得朋友这笑中有泪。我心觉得酸。

“你以为我这几天上西山去了么？你这样想便是你的错。

“摘由就是我坐了四天班房，正是这适于坐牢的秋天！”

“我要你猜我这几日来究竟到了些什么地方去。这你猜是永久猜不到。一个人，正是自己也莫名其妙，会有骤然而来的机会，使人陷到另一情形中去的。天的巧妙安排真使人佩服，不是一儿戏事！

“不过这真应说是我反正两面一个好经验。

在这样天气下，人是除了终日着汗以外一事不作。要作也不能。不拘走到什么地方也一样。这样天气就是多数人的汗少数人的享福天气！

把写就的题目给自宽君看，使他忍不住好笑。

但一七月，历是八月，可好了。

“不要讶。讶什么？坐牢是怪事吗？象我这样的人又不接近什么政治的人，坐牢当然是令人惊诧，尤其是你。但当到这个时代也不算一回什么事。不过这一次坐牢，使我自己也很奇怪起来了。

三

这真象是一传奇一梦！

“那你认为吵闹是必需的了。”

我惨然的摇了。我明白朋友必在最近真有一极意外的苦恼了。“唉，”我说“怎么这样？是又病了么？”

从我们自己上我们才相信，天下人也有就从梦一件事上活着下来的。但在同类中，就有着那类连梦也加以嘲诮的攻击的人，这人在我们旁左右就真不少！

韩秉谦变戏法儿，一钟的时间倒有五十分钟说白，十分钟动手。我想朋友这时有许多地方也同韩秉谦差不多。

“别发牢了，咱们真是不中用，不能怪人呀。”

因此使人想起梦苇君的死，为什么就死得如此容易。果若是当时有一百块钱，能早稍好的医院半月，也未必即不可救。果能筹两百块钱，早离开北京，也未必即把这病转凶。

“你瞧我这是病？你不才还说我气蛮好吗？”朋友接着就又笑。

“为一个女人。”朋友说时又凄然的笑。

了图书馆，时间约五时，这时正是北海闹的下午。人人打扮的如有喜事似的到这园中来互相展览给另外一人看。

北海的图书馆阅览室中，每天照例有一个坐位上有近乎革命家式的平常人，便是自宽君。衣服虽为丝织，但又小又旧，已很容易使人疑心这是天桥的货了。足下穿一双旧白布靴，为泥为渍成一天然的不观黄。脸庞儿清瘦，虽净，却憔悴如三十岁的人。

关于这苦楚，朋友有了下面的话作解释。

努着力，作着喊什么运动的名士大家所不屑真为的工作，血枯到最后一滴，手木，人僵，我们是完了。

自宽君是那样的告我狱坐牢的情形：为一个不相识的女人，这女人是他的一个…

“我瞧你那急相。”朋友还在那里若无其事瞄觑我脸。

我说：“请老哥快一。”

天气今年算是很了。在寓，房中放一大块冰，这冰就象为浇着的解，不到正午就全变成了一盆凉，这到下午，并且就温了。

漪澜堂，充满了人声，充满了嘻笑，充满了团胖脸，充满了脂艳粉香，此

把书看一阵，随意翻，从甲文字到一最近版的俗俚画报，全都看。看到阅览室中只剩自己一人时，自宽君，想起坐在室的中央的看守人，似乎不忍让他在那里为一个读者绊着不动，就笑的把所取的书缴还，无善无恶的着一个照例的，了图书馆大门。

使我又好笑，又急。我要知为什么事坐牢的，朋友偏不说。我说：“把那‘为什么坐牢’，一句话告了我吧。”

“这话说来很长！说不完。你哪里会想到我因了哪一事坐四天牢呢！？

天气已转秋以后，自宽君无所事，象一只无家可归的狗一样，每日到北海去溜。到北海去溜，原是一些公小的事！自宽君是去看这些公小，也就忘了到那地方的勤。还有一件事，自宽君，看人还不是理由，他是去看书。

我又在这话上疑惑起来了。朋友为女人坐牢，这是什么话？难是到街上见到一个标致女人就冒冒失失走拢去同人搭话，结果就…？不相信。我想去想来，总不相信。朋友的话我相信，我可不相信朋友有为女人事情狱的。还是请朋友急把原委告我。

“要我坐牢的人还不知我是个什么人。若是知我的姓名，那不知又是什么一情形了。”

他说：“怎么，看了什么了吗？”

见一个稍为标致女人，就每每不自觉有“若别人算人自己便应算猪狗”之，为什么自视觉如此卑鄙？灵魂上伟大。这伟大，能摇动这一个时代的一个不拘男或女的心？这一个时代，谁要这的或大的灵魂？有能因这工作的无助无望，稍稍加以无条件的同情么？

比一百再少一半是五十，当时有五十块钱，就决不会半个月内死于那三等病院中！这数目，在一个稍稍宽绰的人家，又是怎样不值！把“十”字，与“万”字相连缀，以此数挥霍于一优娼上者，又何尝乏人。死去的梦苇，又哪里能比稍好的人家一匹狗的命！

实则朋友比我更怕闹！然而他今天说是“若果他有那天才就少吃不少苦楚了。”

“我伤心，不是为坐牢受苦伤心，那不算什么。其中全是大学生，还有许多大学教授，我恨我不是因同他们作一起案件狱，却全于一误会。

朋友见我呆呆的在低想事情，就岔我说是要一东西吃。

四

“那话很长的，说不荆不是一气说得尽的！”

朋友说这急不得。有一天可说。说不完还有明天。

到这世界上，象我们这一类人，真算得一个人吗？把所有力，投到一毫无希望的生活中去，一面让人去检选，一面让人去消遣，还有得准备那无数的轻蔑冷淡承受，以及无终期的给人利用。呼市侩作恩人，喊假名文化运动的人作同志，不得已自己工作安置到一职业中去，他方面便成了一类家中有着良好生活的人辱骂为“文丐”的凭证。影响所及，复使一般无知识者亦以为卖钱的不算好文章。自己越努力则越容易得来轻视同妒嫉，每想到这些事情，总使人异样伤心。

“说半天，我还是莫名其妙！到底是怎么回事？”

“你不是说你在作天才与常人的解释吗？先拿来我看，再谈它。”

本来充侦探的我这一来可侦不线索来了。我着急要想知他为什么去到警察厅的拘留所住那四天，又想知他在拘留所时的情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