钢锋营第一千总队直属分遣队的一个帐篷里，士卒们都已经睡下了，鼾声此起彼伏。

为什长的严展盘坐在自己的铺，面朝着东北方向，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说:“爹，二叔，明天是我们跟鞑的生死之战了。我睡不着，先跟你们说会儿话。当年你们离家征时，我还不到一岁，虽然不清楚你们的模样，但我知你们都是天立地的大英雄，咱们川兵也都是好样的。你们血战浑河，虽败犹荣，打了汉人的血，在我有生的这二十多年里，我一直以你们为荣。明日一战，起当年的浑河之战恐怕也不惶多让。如果你们在天有灵，一定保佑我多杀几个鞑。也请你们在天好好看着，我，还有湖广镇的所有兄弟们是怎么给你们报仇的…”

“大帅，要不要去营帐里看看？”卫远问。

“我肯定要先回家去看看。”伍长江一斗率先接过了话“我家在九江府，到时候整个江西都光复了，我也能回家了。回家的时候，我把我这几年攒下的饷银和奖金都给我爹娘带回去，让他二老也兴兴。”

而在这活跃的氛围，只有丁烈虎显得格格不，他甚至连笑都没笑一下，只顾着低拭盔甲和兵。

卫远应了一声，继续在前面带路。

“明天，一定给你们报仇…”黑暗之的丁烈虎终于不用再披那层的外壳，两行泪夺眶而。

…

陈瞎听了心里突然有不是滋味，当初谭泰挥军赣，九江府首当其冲，不知多少村镇惨遭屠戮…但他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戳破江一斗的这念想，那样未免太过残忍，而是笑着回应:“那可有得瞧了！你这铁公这两年攒下的银可不少，全给你爹娘捎回去，二老给你说十门亲都够了！”

“算了，要到寝的时间，不要打扰士卒们休息了。大战在即，也免得给他们太大压力。我们再去那边看看回去了。”庞岳说。主帅去士兵间嘘寒问当然没什么不对，但也得分时候。

帐篷里顿时爆发一片笑声。

反复清了两遍，确认没有遗漏之后，陈瞎终于放下了心，把所有的遗书放一个写有本什番号的大信封里，等局里的督导官来收取。

丁烈虎躺在铺，神穿过邃的黑暗，似乎又回到了两年前的丁家村:一家人围在桌边吃饭，父亲一边吃一边训斥他活偷懒，母亲和哥哥赶把父亲的话岔开，转移到给他说亲的事情来，嫂怀里白白胖胖的小侄则看着他咯咯直笑…

把想说的话都说完之后，严展端起边那碗代酒的清一饮而尽。

在庞岳走过的路旁，陷阵营第一千总队第一司的一帐篷里，一个什的士兵坐在各自的铺，着寝前也是明日战前的最后准备。有的在拭盔甲，有的在拭兵。而什长陈瞎早把个人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，这会儿正坐在铺检查全什士卒来的遗书。和平时大大咧咧、不拘小节的作风不同，此刻的陈瞎坐得端端正正，态度近乎虔诚，手那一沓纸张在他里似乎千金还要贵重。

“陈说得对！一斗哥长得这么神，又是伍长，还攒下了那么多银，娶媳妇肯定不用愁。”士卒沈三河笑“我却没一斗哥那么节俭，没攒下多少银。但我也不担心，到时候我只要说我在湖广镇当兵，再穿着这军衣在父老乡亲们面前亮亮相，还能找不到媳妇不成？”

“好了，明天是咱们和鞑的生死之战。咱老陈识不了多少字，也讲不督导官能讲的那么多大理，下趁着还没寝号，和弟兄们随便聊几句吧。”褪去了虔诚外衣的陈瞎半躺在铺“之前听督导官说，只要咱们能打赢明天这一仗，不仅江西能全面光复，而且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，鞑恐怕都没有余力再继续南下，也是说咱们终于可以气歇一歇了。到那时候，弟兄们要是还活着的话，都想什么呢？”

陈瞎见了，有心想开导他几句，却又不知从何说起，只能暗自叹了气。

湖广镇的士卒当不识字的依然占多数，遗书大都是找人代写的，篇幅也都不长，有的只是寥寥几句话。陈瞎也识不了多少字，只能分清全什人的名字，知哪封是谁的。但他却清楚地知这些薄薄的纸片对每一个士卒来说意味着什么，所以检查得格外仔细，生怕漏掉了谁的。

“去毬吧，你这败家的德，挣一个俩，谁睛瞎了才会把女儿嫁给你。可别给湖广镇丢人了！”陈瞎笑骂。

随机地巡查了好几个地方，都没有发现纰漏。陷阵营的临战状态让他很是满意。这些锐的将士由他一手招募、训练而成，是他实现抱负、大展宏图的有力臂助，此刻也让他到尤为地安心和自豪。

沈三河向来没心没肺，听到这话反而笑得更开心了。周围的士卒也是哄笑不断。

…

不一会儿，寝号响起。营地的各个帐篷都陆续掐灭了蜡烛，停止了一切无关的谈。

有了这个开端，帐篷里的气氛逐渐地活跃了起来。大家你一言我一语，原本有些张的也变得不那么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