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歇了一会，闪屋，看不清屋内母亲在昏暗中忙什么。她想喊“妈妈”并和她说说话。她想告诉她，过完年，她就可以当白粒的老板，那时候，就接她一块到镇里帮忙。她在母亲侧面站住，咽了咽，她喊不来，她从小就不习惯喊“妈妈”因此，所有的话，都卡在“妈妈”这个词后。但是，只要不是在母亲面前“妈妈”这个称呼，她很容易就喊来了。比如在她哭的时候，她会喊“妈妈”；比如她想喊老板娘“妈妈”小时候的母猪，她觉得它也很“妈妈”…此刻，她依然无话，垂着手，还是小时候等着母亲训斥的样。

总觉得遗忘了什么的原因。

披散发，脸面黑糊糊的，看不太清楚。要是让那怪把你夺走了，老不是白养你十几年了么？母亲说得不着边际。

她忽然觉得母亲老了，真的老了，孤独的影，被昏暗包围，被昏暗包围的影，真的孤独。她忍不住将手伸自己的袋，她的想法是，从里面掏一些钱来，给母亲。但是，她的手空着退了来，因为，袋里是空的，昨天才把钱给了母亲。

为什么不能趴在母亲的膝，为什么不能靠在母亲的背上，为什么不能圈着母亲的脖，撒，寻找母亲的安，同时也给母亲安？她站在母亲边，像是母亲的影。母亲坐在那里，像她的镜。一瞬间，时光倒，她和母亲都似乎掉了“过去”这条河里。

又走了一段山路，过了旧木桥，一便望见自家屋前的地坪上，母亲正在活，手臂一甩，一扬，大约是在把稻草往地坪上撒开。在母亲扬手的时候，她猛然记起来了，她在梦中闻到了一熟悉的、亲切的、温的、激动人心的味，那就是母猪的香味。它们，从老的上散发来。这真奇妙。她真真实实地闻到了，一也不像梦。端午节的晚上，她也闻到了县长上散发来的母猪气味，她的鼻永远不会闻错，在成千上万飘浮的气味中，她都能准确无误地捕捉到那亲切的味。她怀念，她渴望，她困惑。难，女人的上，都有这味吗？若真是这样，为什么偏偏母亲就没有呢？县长，好些天没看见县长，也不知她躲到哪个角落捉虱去了。球球现在也没有时间去想县长的问题。母亲忽然能起床，并且能若无其事地活，球球本来是到惊讶无比，但这惊讶被梦中的气味覆盖了，冲淡了，因此，球球走到母亲面前，表情平静，好像母亲从来没有闪过腰。

还愣着什么，快回去，少一天，就要少拿一天的钱。母亲说。球球以为母亲会跟她讲一些她小时候的事情，母亲说的却是这么一句。她便仍站了一阵，才失望地转过，缓缓地经过母亲，跨过门槛，人像某，猛然被抖落在太底下。

老生你的时候，你脚先来呢，差把老的命也要了。四阿婆说，过了这一劫，就没事了，以后也没事了。母亲用铁叉把地坪上的草堆拨来拨去，也不看球球一。球球一回听母亲说“老生你的时候”这一次她惊讶了。你从来没说过，我是你生的。上回，你说我是坟堆里捡来的。球球有赌气。老昨天夜里一个梦，就是梦见老生你的时候，你脚丫先来，掐你一下，半天才哭声来，像猪那样嚎叫。山里奔一怪，要抢你，老拼命地喊，一喊就把自己喊醒了，醒来，腰居然也没事了。母亲说得神乎其神。

是什么样的怪呢？球球接过母亲手中的铁叉。

沉默。太在木格窗外动。鸭在溪里叫。一瞬间能听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。

球球听得糊涂，也不想问什么。她知，梦就是这么怪诞，且七八糟的。人一会儿会飞，一会儿被人追，一会儿在底里，一会儿在黑暗里。有的梦醒来便忘记了，有的总是在脑海里萦绕。那是人希望在梦中得到一启发，找到一些暗示。她也想告诉母亲昨夜的梦。但是她没敢说，怕这个梦了她的情秘密。她其实也不愿意说，因为母亲从来就没有把她的话往心里去。

从梦到老那夜开始，球球便充满了莫名其妙的惶惑，并且总是觉得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，好像有什么东西遗忘在家里，或者说那次回家，她原本是要办一件什么事，却忘了办。她只是两手空空地回去，又两手空空地回来

母亲心满意足的了屋，留下球球一个人在地坪里撒草。她学母亲的样，手一甩，一扬，稻草飘散，草尘飞。她边活边四张望。两只好斗的公在猪圈里打架；屋前的溪，在光底下，闪烁粼粼波光，一看不到；对岸的青山，挡住了那面的世界。

她等母亲说话。